智慧与真理

哲学是关于真理的学说，还是关于智慧的学说？我认为，把两者对立起来是不对的。如果智慧中不包含真理的因素，那就不是智慧，而只是小聪明，哲学是通达圆融的大智慧；同样，如果真理中不包含智慧，无助于提高人的思维能力和判断力，那就是空洞的真理。真理，不仅要求真，而且要求理；真的思想和学说中包括理，无理即不真；反之，理中肯定包括真，理如果是真理，一定是真道理，假道理是披着真理外衣的谎言。谎话，即使重复一千遍仍然是谎话，而真理即便被打倒一千次，仍然会再度辉煌。

哲学是关于智慧的学说，也是关于真理的学说，二者是相通的。而且，有一点需要注意，即哲学是爱智慧，是追求智慧；是爱真理，追求真理。爱与追求都是动态的，不能把智慧和真理看成僵死的、一成不变的，而要不停地追求，决不满足既有结论。因此，哲学本质上是具有批判性的反思学问，它要求对既有结论不停地再思考。如果认为智慧和真理一旦获得后就一成不变，不会再发展，就是对哲学的误解。既没有终极真理，也没有超人智慧。真理到顶峰，智慧到超人，都是违背哲学辩证法本性的。

道与理

凡事要讲道理。可什么是道理？就是既要有道，又要有理。道，是抽象的、不可见的，理是可说的、可见的。《道德经》开篇第一句话就是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。道是不可言说的，凡是可言说的，都不是道；道不仅不可见，而且是普遍的。庄子说过，从天地到尿屎，道无处不存在。

理不同，理是可说的、可见的，因为理就存于事中，凡有此事，必有此理。不存在无理可说之事。水稻不同于大豆，自有水稻不同于大豆的理，男生与女生性格不同，自有其不同之理。科学研究就是求理。一事有一事之理，一物有一物之理。如果知其理，就可以理解事物之所以不同。

可是，理与道不可分。因为道虽是普遍的、不可见的，但存在于可见可说之理中。比如，矛盾规律是不可见的，是普遍的，但具体矛盾是可见的，这些矛盾都有可说之理。矛盾的普遍性和规律就存在于形形色色的具体矛盾之中。不可见不可说的是道（规律），可见可说的是理（理不离事）。没有道，即没有普遍规律可言，不懂矛盾规律就不懂得为什么具体事物中包含矛盾，也不懂得如何解决矛盾。道比理更高一层，以道说理，就是将普遍性原则运用于具体事物之中。

以矛盾的观点才能解释具体事物的矛盾，才能懂得如何解决矛盾，这正彰显了哲学的重要性。人们可以从哲学视角探求具体事物之理，这就是哲学与具体科学的联结，是哲学的具体运用。格物求理，由理致道，此即转识成智。以道说理，就是由抽象到具体。凡是有理讲不出的，肯定缺乏哲学思维；凡是理讲得空洞的，肯定只是懂抽象原则，而不懂具体事物、具体之理。

（作者陈先达，系威尼斯84881荣誉一级教授。原文刊载于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2024年1月22日第4版）

原文链接：[中国社会科学报]陈先达哲学随笔两则